“音乐何须懂”这个哗众取宠的谬论在国内已经流行许久，尽管有若干反对的声音，但是始终不够响亮。而这个谬论的制造者则越来越得意地自称这是他的“名言”，不厌其烦地在互联网上多次炫耀。他天真地以为谎言重复多遍，没有人批驳，就已经成为真理。另外，此人还有一句狂言，说聂耳不宜称为作曲家，此事更加离谱，此处暂不议论。

音乐是艺术种类之一，它同诗歌、绘画、雕塑、舞蹈、戏剧、电影等文化艺术种类一样，是人类劳动实践知识积累的果实，是人类精神文明生活的产物。利用和享受这些艺术种类，就必须了解这些艺术种类的特点、作用、价值和意义，才能获得美感享受。

音乐是特殊的艺术种类，它是声音和时间的艺术，是听觉艺术，它同其他艺术种类最大的区别是看不见，摸不着。音乐与自然界，人类的社会生活，人的思想感情，有密切联系。自然界、人类社会，人的情感，都充满了千变万化的声音运动过程。这些客观现象，完全与音乐艺术的音高音响和速度节奏合拍，因此用音乐去表现这些有声运动（雷鸣电闪，海浪河流，人们的劳动斗争生活，个人的思想情感的起伏波动等），比用静止的文字和绘画去表现更真切生动，可以达到活灵活现、身临其境的艺术效果。

音乐艺术本身有各种体裁和样式，而总体来说分为两大类，即标题音乐和无标题音乐。对于标题音乐，由于有具体内容提示，只要按标题的提示去理解和欣赏，就可获得美感享受。例如歌剧、舞剧、戏剧、电影的音乐，有歌词的声乐作品，如合唱、重唱、独唱歌曲，有标题的器乐曲，例如贝多芬的《第三“英雄”交响曲》，柏辽兹的《幻想交响曲》，斯美塔那的交响诗套曲《我的祖国》，肖斯塔科维奇的《第七“列宁格勒”交响曲》等。

无标题音乐，有两种情况，一种是作品实际上有具体内涵，只是作曲家没有公开提示而已。另一种是只有音乐体裁的提示（如前奏曲，奏鸣曲，交响曲等），没有具体形象和思想情感内涵的披露。对于无标题音乐，恰恰更需要动脑筋分析思考，反复体验，查阅有关的资料和信息，才能理解、领悟和获取美感享受。对于无标题的純器乐，怎么能采取自欺欺人的“何须懂”的态度呢？！

我认为对于无标题音乐，必须懂，应该懂，完全可以懂。方法就是反复聆听，投入情感，发挥想象。如果人们能联系自己的生活体验，联想阅读小说诗歌和欣赏美术绘画的感受，就会自然而然地达到获取美感享受的目的。为了更好地理解和领悟不同时代，不同国家和民族的这类音乐作品，了解作曲家的生平经历，作品产生的背景，作品问世后的社会反响，广泛获取相关信息，是必要和有益的（例如巴赫的管风琴曲《d小调托卡塔与赋格》，莫扎特的《g小调第40交响曲》，舒伯特的《b小调第8“未完成”交响曲》，勃拉姆斯的《第一交响曲》，普罗科菲耶夫的《第七交响曲》等）。此外，对于专业音乐工作者来说，如果能对音乐表演和作品乐谱进行认真具体的分析，可以达到知其然又知其所以然的更高要求，提高艺术修养水平。

对一般听众而言，只要有正常的听觉，欣赏音乐是最轻松自然的艺术享受。只有天生缺乏正常听觉的人，才无法享受音乐的美。正如马克思所说：“对于非音乐的耳朵，最美的音乐也没有意义，对于它，音乐并不是一个对象”。然而一般听众面对无标题的純器乐时，往往感到困惑，表示听不懂。为了帮助这些听众能够欣赏无标题的純器乐，就必须耐心细致地解释音乐艺术的特点，分清不同种类音乐的区别，并通过大量音乐作品实例的欣赏和分析，提高和丰富听众的感性知识，从而化解困惑。

无标题的純器乐并非没有内容，只是没有用语言公开表明内涵而已。其最大的特点是饱含丰富的情感思绪的抒发，能够引起听众内心的共鸣。此外，还有純艺术形式和表现手段的完美，也能够给听众带来美的享受。

总之，对待音乐艺术，特别是无标题的純器乐，提出“何须懂”的口号，完全是误导听众，是非常荒谬的，也是非常无知和可笑的。提出这个口号的人还把正常地介绍音乐的方法（分析时代背景，作曲家生平，作品产生的背景等）讽刺和嘲笑为多余的，错误的，毫无价值的做法。甚至公然得意洋洋地主张“不要用文学化和美术化的方式去解说音乐”。我认为恰恰相反，音乐必须懂，应该懂，可以懂。归根结底，应该用历史唯物论和辩证唯物论的方法去考察分析音乐艺术，才能正确地理解和获得美的享受。

“音乐何须懂”谬论刚出笼时，音乐修养很高的北大著名教授严宝瑜先生给我打来电话，非常气愤地说:你们音乐学院有人公然宣讲“音乐何须懂”的观点，这完全是胡说八道嘛，你应该写文章批驳呀。回想起严教授的话，我感到很忏愧 ，因为当时我没有立刻答应他的嘱托。他已经离开我们多年，今天能完成这篇短文，也算是对严教授嘱托迟到的回应吧，自己内心才有所安慰。

一位90岁老音乐工作者

2025年4月21日

写于泰康之家·燕园